• 故事:长相头脑和哥哥大相径庭18年后警察上门我才知背后隐情
    发布日期:2022-01-21 19:30   来源:未知   阅读:

  列车在中途的站点停留了一会儿又重新启动,我从臂弯中醒来,额头上拓了几个衣服褶皱的印记,窗外的绿树白云从静止的画面再次加速跑动起来,不一会儿就在玻璃窗上擦出模糊的直线,整座车厢像被投掷进了一幅语焉不详的印象派油画中。

  楚天予还在旁边帮这一站新上来的乘客托举行李,T恤和牛仔裤脱了节,露出一小截精瘦白皙的腰。我听着不同人声参差不齐的“谢谢小伙子啊”,活动了一下身体,混不吝地戳戳他的腰,“哎,露腰了露腰了。”

  他从行李架前回头看我笑笑,高高的个子折叠了几下坐到我旁边,“别闹,楚歌,痒死了。”

  楚天予不置可否,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还有两站停靠,一个多小时。”

  我瞄了一眼他崭新的手机,撇撇嘴,“爸妈真偏心,凭什么就只给你买最新的手机啊?”

  他的一条手臂伸过来,从我脖颈后面绕出来,拍拍我头顶,“可能是,凭我高考完了吧?楚歌,接受吧,我现在是成年人了,你还是被模拟考吓得屁滚尿流的小屁孩。”

  楚天予是我亲哥,只比我大一岁,不知道爸妈的基因在那一年间发生了什么突变,我和他一出生就往大相径庭的方向奔突。

  他长得高大挺拔,肩宽如山,我却瘦小如小鸡仔;他河待运动天赋一流,长跑跳远都是我们校运动会的前旁却头名,打篮球这种高中男生热爱的耍帅项目自然也不必说,而我在每节体育课都被体育老师操练得蓬头垢面,气喘吁吁克量内,跑八百米盯着倒数第二名的背影,中间宛如天堑一般的距离;最可恨的是他还聪明,成绩靠前,物理试卷需被全班传阅订正后才会抵达他手上,而我呢,费了老劲才能维持在中流水平,在文理分班那天如释重负逃难般地选了文科然后把电阻电流、牛顿定理甩到脑后。

  说不嫉妒是不可能的,无论是在学校还是在家里,他都是更受欢迎的那个。爸妈永远是先问他的需求,购齐他要的一切,还有余钱的话才会想到我,我回答了他们又皱眉,“哦哟,成绩嘛一般般,要买的文具和书倒是一大堆。”

  他们脸色一变,佯怒着要打我,我抱头鼠窜回卧室,嘴里还不依不饶地念叨,“我怀疑啊,小时候你们给楚天予喝母乳,给我喂的是三聚氰胺!”

  我们家氛围友好,感情甚笃。我和楚天予成天没大没小,他仿佛因为和我相比过于优秀而感到愧疚,在我面前自动矮了一截,任我欺负。我班中女同学很羡慕我,“楚歌,你哥哥真好。”

  我知道她们说的是楚天予本人的好,而我作为他的亲生妹妹,除了虚名上的与有荣焉,好像也捞不到什么实际好处。有漂亮女生要我递情书,我偏不,成心搅黄他一帆风顺的人生,我假装苦楚地摇摇头,将那信封缓缓递回给那女生。

  过两日谣言传开,教室窗口出现一个高高的身影,楚天予叫我出来,在走廊上公然给我一个爆栗。我大叫要告爸妈,他笑道,‘“你猜爸妈相信谁?”我又颓丧起来,楚天予在我们家是绝对的主角,爸妈手心里的宝贝,永远正确的天之骄子,想到此我只能恶狠狠地揪了一记他手臂,窜回座位。

  旅途的后半程驶入黑夜,车厢的灯半明半灭,坐在我旁边的楚天予盯着手机屏幕,荧荧的光打在他高耸的鼻梁上,那颗鼻梁痣显得更明显。

  用脚趾头想想也知道,他铁定在群里应付爸妈对他的嘘寒问暖。他今年高考完毕,成绩理想,填报了几所名校,通知书还未收到,爸妈已经奖励他一趟旅行,原本是和爸妈一道出行,但临行前爸爸的远方叔伯猝然去世,他们被召去乡下奔丧,我才搭上顺风车挤进这旅途。

  这是我和楚天予第一次出省玩,我们去一个南方海滨城市,我兴冲冲地往行李箱里塞防晒霜、泳衣和太阳帽,爸妈在一边旁敲侧击,大意是你最后一年也要好好努力,考好了我们也一视同仁,奖励你免费旅行。我大翻白眼,“算了算了,你们常发空头支票,劣迹斑斑,我才不信。”

  想到这里,楚天予的脸靠近过来,“喂,爸妈问我,这一路上你有没有烦我烦得要死。”

  “说起来,下半年你去读大学了,家里就剩我一个小孩,每天被爸妈盯着,烦都烦死了。”我晃晃双脚,烦恼地说。

  “那也算另外一个市了呀。”我怒视他,“哦,既然你这么说,我就当答案是不会了。白眼狼。”

  楚天予笑起来,“又发神经。天下无不散的筵席呀。”他将我喝光的咖啡纸杯投进列车员的垃圾袋里,“到站了,走吧。”

  我们出站的时候已经接近深夜,车站依旧喧哗吵闹,天花板的顶灯在大理石地面上反射出一圈又一圈的光晕,有人蹲在墙边吃方便面,喷香的味道和吸溜的声音无法令人忽视,快步行走的旅人身影像剪刀一样交错几次,那位置上已空空没人。世界以这样的速度眼花缭乱地运行。

  女卫生间门口照例排满长队,我洗完手出来,苦于没有擦手纸而胡乱地往背包上抹了几把,才发现楚天予不见了。

  我慌起来,一边拨他手机号一边在人群中搜寻,突然间车站里每个陌生人的脸都变得令我无法忍耐,他们穿着模糊晦暗的衣服,一大片色块,涌动得我头晕,细细看起来,统统与我记忆中的那张脸相距甚远。

  我猛然看到有只细长的手臂在空中晃动,我挤过去,那害我张皇失措的罪魁祸首就在那里,穿着宽大的白色T恤,一只手扶着我们的行李箱握柄,另一只手像仙鹤一样高举着招摇。我冲向他,委屈地叫,“要死啦楚天予,你怎么走那么远,都不等我。车站这么多人,万一我被人贩子拐卖了怎么办啊?”

  他被我无理取闹地骂了,一动不动,也没回应。我诧异地抬起头看他,发现他面上是一种茫然失措的神气。

  在过分汹涌繁杂的人流中,我看见楚天予侧过身体,就像邀请我进入一个诡谲新世界的动作,然后他身后两个穿着制服的中年男子,向我威严地点点头。

  我在宾馆的房间门口站了很久,敲了几次门,没有应答。走廊不时有住客路过,用古怪眼神扫视我,我不示弱地看回去,他们又迅速收回眼神,快步离开,和同行人脑袋凑一起窸窸窣窣地说着什么。

  口袋里的手机震个不停,我深吸一口气,接起来,“喂,爸,妈,对啊我们到啦,早就到宾馆啦。”我努力维持声线的稳定,那音调晃动而僵硬,就像要在地震中试图保持手中水杯平衡,花光我所有力气。

  我用额头撑在房门,和墙面支出一个三角形,“他估计累死了吧,现在在洗澡呢没准。”

  对面顿了顿,仿佛在怀疑真实性似的,“楚歌,你是不是又让你哥拿所有行李啦?”

  “没有没有。”我飞快地回答,生怕语气中漏出崩溃的情绪,“很晚了你们也早点休息吧,明天发美照给你们看哈。”

  挂断的那秒,房门突然开了,我支撑不稳,猝不及防地摔进房间。楚天予把我拽起来,“你干嘛?”

  “没怎么。”我罕见地没有叫痛叫苦,只是安静地站起来,“刚头靠门上打电话呢,你一开门,我重心没站稳。”

  我低头盯着自己两只脚,宾馆的一次性白色拖鞋太大,我就像踩在两只未上漆的乳白色船上,摇摇晃晃,颠沛流离。

  他转身从床上的双肩包里掏了几张纸出来,“这是已经买好的门票,明天你自己先去吧,乖。”

  我涕泗横流,哭相难看,“我不懂,我不懂,你是我哥,你已经当我哥当了十八年,怎么现在有一个人冲出来说,你不是我哥。”

  我知道他此刻才是最心烦意乱的受害者,原先的人生被全部推翻,对自己牢不可破的认知和归属也轰然倒塌。但我潜意识里觉得,只要我撒泼打滚大哭大闹,就能把自己伪装成是受伤最深的人,从而把这件事的残酷性掩盖过去。

  楚天予走近几步,将我轻轻地揽在肩上。我有了承重点,突然觉得有了软弱的特权,身体一下子软得滑下去,一屁股坐在宾馆的长毛地毯上。

  “楚天予,你说你干嘛高考完去献血啊……”我呜咽地抱怨,知道自己已经近乎无理取闹。

  他叹口气,蹲下来,“楚歌,无论如何,我永远都是你哥哥。所以,别哭了,好好回去洗个澡,睡一觉,明天我查过天气预报,是大晴天,带上你的太阳帽和墨镜,去玩,去拍照。”

  楚天予站起来,在我的视野角度里,他倏忽抜成一个高大到不可直视的人。他低头看我,像是一樽雕像,在审判臣服于他脚底的游客,他的声音沉沉地从我头顶传过来。

  在饭店门口等了一会儿,我走进去,服务生大声热情地问我几位,我忐忑地伸出一根手指,那服务生见多识广,片刻不停留,也没多盯我一眼,转身就从前台抽出一本菜单,左手指路,“里边儿请。”

  我发觉我从未如此遥远地注视着他,在我过往的十几岁生命里,他永远是触手可及的亲密存在,无论何时何地,我都可以张牙舞爪地叫他,闹他,笑他,直截了当,热热闹闹的。

  而现在他突然成为了一个陌生的客体,我在不远处惶恐而怅惘地端详着他,就像隔着舞台,隔着荧幕,隔着一层透明却严丝合缝的玻璃罩,我与他分属两个世界,他看不见我,听不见我。即便他此刻穿着我熟悉的衣服,露出我熟悉的侧脸,用我再熟悉不过的姿势托着下颌,可他不再是我认识的那个人了。

  我心烦意乱地坐下,胡乱地点了几个菜,眼神从菜单上抬起来时,那个叫韩祖光的男人来了。

  依据那晚我们在警察局看到的案卷,他比楚天予只大四岁,但他走进来时,就像比楚天予多度过了一倍人生长度的疲倦的中年男人。他身材高大,穿一件磨白了的灰夹克,手腕和领口都开了线。他皮肤黝黑,手指粗大,头发干燥得像一蓬枯草,灰扑扑的,像随时可以抖落出一堆砂砾。

  我很惊诧,心想,这就是要把楚天予从我身边抢走的人吗?他与楚天予完全是不同世界的人,他们面对面坐着,任凭想象力再丰富的过路人都无法想到他们是一对兄弟。

  我看到他们开始交谈,然后逐渐变成韩祖光长久地叙述,楚天予时不时问一些简单的问题,然后韩祖光的神色变得激动愤慨,而楚天予则用手掌撑住额头,表情难过。

  即使我阅历尚浅,也能想到这是一场对他们双方都无比艰难的对话。我好奇韩祖光想从这段认亲中获得什么,他又在过去的十多年中经历了什么,令他显而易见地与楚天予的人生背道而驰。

  此时饭馆的服务员过来加水,我心不在焉,将水杯往他的方向推,没留意,热水猝不及防地浇到我手上,比痛觉传递至大脑更快发出的是我的尖叫声,虎口一圈的皮肤迅速红起来。

  我表情难看,尴尬兮兮地走过去打招呼。楚天予叹口气,将座位旁的一瓶冰镇矿泉水递给我,示意我敷在烫伤的地方。

  楚天予则站起来,将背包甩到背上,“就到这里吧,反正我们也有联系方式了。我现在送她去医院看看这烫伤有没有事。”

  那男人也站起来,他们身高相仿,肩宽手长,总算有了一些兄弟的相似,而我夹在中间,感觉到逼仄窒息。他沉默了一会儿,像是用无声的谈判方式追加筹码,然后他伸出手来,“行,再联系,韩祖晖。”

  他耸耸肩,“我刚想了想,如果我是你,我们情况调换,我没准也会好奇得跟踪你。”

  说到底楚天予也只是一个刚满十八岁的青少年,他再聪明,成熟,想粉饰太平,也依旧逃不过我的眼睛。他此刻的微表情分明就是表示,有事,有很大的事,但不能说。

  我停下来,态度强硬,“楚天予,你可以跟我说。除了跟我说,你还能跟谁说呢?没必要一个人扛着,真的。”

  他往前走了几步,看我固执地梗在原地,无奈地迈回来,“老实说吗,我也不清楚。我想,爸妈可能有烦了吧。”

  在漫长的未来中,我想起今天,会反反复复地憎恨我自己,在下一秒脱口而出了那句话。

  旅行提前结束,我们打道回家。我坐在相反方向的列车上,心情又低落又恐慌,明明我们来时坐同样一列车,但兴致高昂,欢欣鼓舞,现在这飞速奔驰的银蛇像不由分说地要把我们裹挟进暴风一般的漩涡中去。

  走到小区门口时,楚天予突然停下来,抓住我的手,放到行李箱的握柄上。“楚歌,你先回去,我想出去走走。”

  我立即明白,他只是不知道怎么面对爸妈。如果他自小被虐待,被欺辱,像韩祖光一样含着恨意,那么眼下情境也不会这么焦灼。但扪心自问,爸妈始终对他很好,关怀备至,慷慨投资,满足他一切愿望,将他培养成名校学生。

  他勉强拉起嘴角笑起来,“拜托,我这么大人又不会走丢。”说完连他自己都诧异,瞬间咬住嘴唇。

  知道了人生真相后,连不假思索的玩笑话都不能再开,这话现在听起来像是自我嘲讽,背后是无法逆转的道道血痕。

  我爬楼道的时候,和一个大爷迎面相逢,我认出他来,是社区管理的老主任,自童年起我就经常看到他来登记煤气读数,发灭鼠药,收物业费,这几年又一家家敲门记录疫苗接种情况,什么事都做。

  我们在昏暗狭窄的楼梯上道别擦肩,抬头望,我家的防盗门敞开着,从里面探出客厅的顶灯光,此时我才意识到,终于要面对这件事了。在列车上我曾奢想这趟车可以永远开下去,我和楚天予,像是永远不会落地抵达终点的两个游客,在这世界的透明管道中穿梭,这样我们就永远不用面对那个问题。

  我爸从玄关处接过行李,往门外望了一下,想开口问,又怔怔地合上嘴巴。我主动回答那个悬在空中的无声的问题,“我哥和我一起回来的,他只是出去买点东西,等会儿就进来。”

  他们些许松了口气,依旧尴尬地站在客厅中央,仿佛站在陌生环境中的一对中年客人,手足无措,哪里都不属于他们的安身之所。他们已经预备好接受审判,却只见我一个人进来,像是好不容易鼓足的勇气断了一截,令人难受。

  我去卫生间洗手,洗着洗着,我突然无法自制地哭起来,委屈、困惑和恐惧从自来水管道中轰然冲出来,将我打得湿透。

  我大声叫起来,“我说,我对你们来说还不够吗?到底为什么要去抢别人的小孩?”

  过了一阵,我听到我爸小声的回复,“我们,我们也不知道他是被拐卖的,还以为是爹妈都死了的孤儿。”

  我打开洗手间的门,盯着那两个我此生最熟稔的亲人。他们看上去苍老,疲倦,惶恐,不再是我印象中无所不能、伟大无私的成年人,而缩成了报章电视播放的社会新闻里软弱、自私、渺小的小市民。我感到震撼,像世界在我眼前终于褪去了一层温柔的滤镜。

  我试图像电视剧里的主角一样冷酷地微笑,但我知道我一定笑得比哭还难看,嘴角颤抖,“如果你们把我们教得笨一点就好了,老爸老妈。再笨一点,我就会相信了。”

  这家店刚开起来时很热闹,是远近邻里小孩的最爱,我和楚天予也不例外。但这几年已经落伍萧索,鲜有人光顾,前些年被拔地而起的商圈里更昂贵更国际化的冰淇淋店倾轧,挤占了市场,门口的广告牌开始一蹶不振地褪色,本应该新鲜欲滴的冰淇淋图样显得模糊黯淡。

  那男孩没有转头,只是把手从我背后绕过来,熟练地摸摸我头顶,仿佛不用确认就知道是我。

  暑假是偷拿家里零钱出去买棒冰的犯案高峰期,爸妈去上班后,楚天予总是能从抽屉的犄角旮旯里找到被遗忘的零钱,我们轻轻带上门,冲出去买最受欢迎的那款巧克力奶油冰淇淋,坐在门口阶梯上迫不及待撕开薄薄的包装纸,烈日炎炎,奶油融化顺着木棒流下来,和手指黏黏糊糊地缠绕成一团。

  “当然记得。”他侧头看我,“记得有一次还被老妈抓个正着,你立马把手里的冰淇淋往我嘴里塞。”

  我大笑起来。尽管当时年纪小,我却早早判断出在这家里谁的地位最高,楚天予这人长得好,成绩好,又讨老师邻居喜欢,所以就算做错事被责怪也是轻轻带过。我就惨了,教训总是从盘古开天宇宙洪荒开始讲起,什么从小就脸臭不爱叫人,什么一进学校就被老师罚站一堂课,什么暑假作业只写头尾空着中间以为别人发现不了,吃完一顿饭我的劣迹都没列举完。

  所以,被提早下班的妈妈抓包的那一刻,我只有一个下意识反应,就是把责任全推给楚天予。当时他正背对着妈妈走过来的方向,全心全意捏着冰棒的包装纸往下撕,我眼疾手快,踮起脚就把我手里的那支直接塞进他嘴巴里。

  我回忆起来,“我记得那次我没被骂,老妈把我叫到卧室,问我干嘛这么做。我说是下意识反应。她说以后不要这样,总是把责任都推给哥哥。我说,那是因为你们都偏袒他嘛。”顿了顿,我突然鼻腔酸涩,“然后我记得她说,她错了,她和爸爸不应该这么偏袒你,让我觉得你做什么事情都会被家人原谅,而我做什么事都不会被原谅。我和你在他们心中永远是平等的。”

  “楚天予,你说搞笑不搞笑,我从小总以为我才是被捡来的那个。”我伏在他肩上痛哭,“可是为什么会这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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